2017年的一个寒冷彻骨的早春，在十万火急的返程列车上，接到父亲抢救无效后去世的噩耗，我的心头一阵刺痛。一路上一边悲痛而机械地接着电话，接受大家的吊唁和安慰，一边想到：从医五十多年的父亲最终是在去往医院工作的途中倒下了，作为一名儿科医生又是在儿童抢救室里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在一生热爱的工作岗位上划上了人生句号，冥冥之中是否是一种宿命的安排？

王哲雄教授诊治患儿

父亲对事业的执着是众所周知的，小时候我家就住在医院附近，他经常在休息时间被科室里的同事叫去协助抢救或会诊，往往是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家，第二天又照常上班，从无怨言。除了任劳任怨的工作态度，他的行医标准是十分严谨和崇高的，在学术上他从不弄虚作假，从不文过饰非。他对业务极为钻研，从小到大，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他伏案看书读报的背影，而看得最多的是专业方面的国外文献。他经常跟学生们讲，要阅读正统的医学英文原版教材和论文，这样不仅能学习掌握前沿知识，又能学习外文能力。我的一位从医的表弟深受其影响并效仿，坚持多年后他的专业能力和医学英语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他由此感慨道：“我领略到英文原版著作的那种贴近读者的写作思路、点睛的语句、泾渭分明的知识构架，这不是中文译文可以比拟的。现在，我也这样教导我的学生。”

王哲雄教授获“市文明市民”称号

父亲高超的业务技术和高尚的医务职业道德在行业内和单位里有口皆碑，但除了医学领域他的人文素养也颇高，这一方面得益于他的博闻强记，广阅博览各类书籍，细研深究文学艺术、政治哲学、历史地理等人文知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具有独立思考和批判精神，总能提出自己独有的、精辟的、有深度且又风趣的观点。一个人的才华是上天赋予的，我能体会到我父亲真正的才华在于他全身心地活在自己独特的感觉之中，他迎接命运，他抗拒命运，他钻研业务，他感悟人生。由此我想到自己的幸运，一个有才华有灵魂的人就在我身边，使我得以一直接触他的思想，看到他的心路历程，从某种意义上说，如同看到中国那一代的知识精英阶层，因为他们的命运确有共同之处。

与父亲富足的精神生活相比，他的物质生活可以说是朴素而简约，他一辈子都过着饮食简单、穿着朴素、居住简陋的生活，从不羡慕他人的高档居住环境和奢侈物质享受，但也由于对生活的态度过于纯粹，以至于他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与世俗社会格格不入。这很难说是优点或缺点，但比起世上太多的终年为别人的观瞻营造自己生活的人来说，是要活得洒脱些，却也多了一种别样的艰难。

王哲雄教授（图中带墨镜者）与同事们

父亲不迷信任何人的观点，有种超脱于生活之外的趋势，但一直想用自己的观念来影响我。在我小时候，父亲就不断教导我要把人生当做一种竞技，要永远争第一。我的青少年时期就是在他严厉的目光和不苟言笑的面孔中度过，以至于成为我年少光阴里无法和谐共处的那个人。长大后，我们在观念和生活方式上产生了较大的差距，我做的许多选择，以他的价值观来看都匪夷所思。在很长的岁月里，我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多有隔阂、少有沟通。直到我成年后的某一天，我突然发现父亲的很多思想与行为其实一直在内心深处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包括他对终生学习的践行和独立思考的运用。我终于明白，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寄托和行为，确实不是可以用常人的思维和标准去理解的，他始终生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在那里他自由而幸福。

在父亲生前的最后几年，每个周未我都会回家陪伴父母亲。我和父亲经常一起坐在沙发上，却各自看着书籍或手机，偶尔会分享一些内容或就一些问题进行交谈，我开始接触他所喜爱的话题，其实那多数也是我的兴趣所在，有时提出的见解也会得到他的肯定，而更多的时候是聆听他独到观点，汲取其中的科学精神和人文底蕴。

这是一段段难忘的温情脉脉的时光，尽管是隐忍的爱，隐忍的表达，隐忍的付出与牵挂，但在彼此心中，对方是不可替代，独一无二，重于一切的。话不在于多，因为有时，爱是一种无言的陪伴，而现在，更是一种永恒的陪伴。

（作者|财务处 王振宇 编辑|党办/宣教中心 栾晨曦）